秦建峰低头沉思良久,最终下定决心:“请到我家继续供奉吧。您说得对,这堂口护佑我家多年,我身子骨还算硬朗,至少能再供奉二十载。等日后力不从心时,再劳烦您送老仙儿归山。”
“好。”
我提起朱砂笔,仔细补全纸箱上斑驳的字迹。
笔锋一转,却将其中一个“黄”字重重划去。
这动作让秦建峰顿时变了脸色。
“大、大仙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小心翼翼道:“我虽不是行里人,但也略知一二。这保家仙的胡黄二家,您把‘黄'字划了,怕是……不太妥当?”
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淡淡道:“放心,此举乃是为你家宅安宁着想。”
“供黄皮子纯属浪费香火,那群缺德玩意儿只会占便宜不办事。”
“少了黄家,这堂口看着清爽多了不是?尽管请回去供奉,要是黄皮子敢来闹事!”我眼中寒光一闪,“我拆了它们的骨头当鼓槌!”
我可以肯定。
这保家仙道德水平高,还能一直被他们家供奉,愿意帮忙。
全赖胡家仙在背后撑着。
黄皮子绝对一点忙都没帮上。
供奉他们干什么?
白给香火吗?
远处的何小鱼歪着脑袋,狐疑道:“大安子,无病哥哥这么恨意黄皮子吗?”
王大安耸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了耸肩,无所谓地道:“既然已经结下梁子,此刻再示好,难道还能指望他们既往不咎?
“我跟你说,既然结仇了,就别妄想和好,尤其是别妄想和一群没道德的东西和好。”
何小鱼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转眼已至亥时三刻。
安顿好秦家人后,我将厚厚几沓冥钱投入火盆。
纸钱遇火即燃,蹿起的火苗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。
我手持八角鼓,踏着罡步摇动鼓身,浑厚的神调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日落西山黑了天,家家户户把门关!
“十家倒有九家锁,只有一家门没关!烧香打鼓请神仙!
“哎哎哟!
“左手拿起文王鼓,右手抄起武王鞭!
“鼓也响来鞭也颤,惊动四方老神仙!
“胡白常蟒听我令,清风碑王站两边!
“哎哎哟!
“通天大路九千九,走阴小道八百三!
“哪条大路通幽冥?哪条小道到黄泉?
“点起明灯引魂幡,专请先辈秦中山!
“秦中山!秦中山!魂兮归来听我言!
“哎哎哟!
“想当年你也是条好汉,地主家扛活整三年!
“汗珠子摔八瓣,指望那工钱把家还!
“恰逢东家心肠好,三匹骡子抵你血汗钱!
“哎哎哟!
“归家路行到龙兴县,松树林里起祸端!
“响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马恶如豺狼豹,拦路抢劫丧心肝!
“虐杀悬尸松枝颤,夺你牲口恨滔天!
“哎哎哟!
“秦中山!你死得冤!血海深仇压心间!
“一口怨气咽不下,徘徊阳世几十年!
“秦家后辈不知情,你怨气缠身为哪般?
“冤有头来债有主,你还杀他两代亲!
“今日里点破这根源!那响马姓柏是祸端!
“柏富来是你仇家亲,分走骡子种孽缘!
“如今他女儿嫁秦门,血脉相连你怒火燃!
“哎哎哟!
“罪不及家人无能,祸不及那无辜后代!
“她长大成人十三载,骡子喂养是孽债!
“可她心中何曾知?父辈罪孽她来担?
“秦家后辈诚心献,三牲大供在案前!
“骡头滴血祭你怨,香火冥钱慰黄泉!
“保家仙位重立起,护你血脉得平安!”
唱到这儿,一股阴气涌来。
夜风卷起地上的纸灰,打着旋儿飞向漆黑的夜空。
供桌上的烛火不安地摇曳,将三颗骡子头狰狞的影子拉长,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。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烟气、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秦家众人屏息静气,只觉院中寒意陡增,呼吸间可见白雾缭绕。
王大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何小鱼也收起了馋相,紧张地缩着脑袋。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苏年和张敏的神像在香火缭绕中显得愈发肃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气息直灌肺腑,精神却为之一振。
我踏着七星步,一步一顿,沉稳有力,鞋底摩擦着干燥的土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右手摇动八角鼓。
“咚!咚咚!咚!”
“咚!咚咚!咚!”
鼓声由缓至急,如同心跳,又似叩门,在这寂静的破败院落里回荡,穿透夜色,直抵幽冥。鼓点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牵引着所有人的心神。
七星步走完,我发现,这家伙居然没来。
看来是听见了动静,将注意力投了过来。
但凭借刚刚的唱词,还不足以让他到场。
我只好继续拍打着八角鼓,抽出武王鞭,狠狠打在灵堂前,再唱道:
“哎哎哟!
“秦中山!你听我劝!往事如烟莫再缠!
“害你性命响马早作古,分骡之人也已归尘土!
“冤冤相报何时了?苦了后人你心何安?
“放下仇放下怨,收了供品享香火!
“若愿归位保家宅,来生依然福寿全!
“若想归阴入地府,我开明路送你行!
“阎君殿前诉你冤,自有公道在阴间!
“莫再徘徊扰阳世,莫再记恨无辜人!
“今日法坛把话明,恩怨两清各安宁!
“秦中山!秦中山!是走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是留你现!真!言!”
最后一句唱词的尾音在夜空中拖长、消散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。
八角鼓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。
“噗!”
供桌上,最左边那根粗壮的白烛,火焰猛地蹿高了一尺,颜色由温暖的橘黄骤然转变成幽冷的青白!
烛火狂舞,光影拉长,犹如无形之手肆意撕扯,欲将其攫取。
青白色的幽光映照着三颗骡子头空洞的眼眶和干涸的血渍,平添了几分狰狞与诡异。
整个院子的光线都随之变得阴森惨淡。
一股更加强烈的寒意席卷而来,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棉衣,直刺骨髓。
坐在后排的秦建峰媳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牙齿咯咯作响,双手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。
其他秦家人也面色惨白,大气不敢出,只觉得脊背发凉,头皮发麻。
风,停了。
刚才还在打旋的纸灰,此刻静静地落在地上。
整个破败的老宅院落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重。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,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。
我紧握着八角鼓,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变化。苏年和张敏的神像在青白色的烛光下,眼神似乎更加锐利,穿透香火的烟雾,冷冷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