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回椅背,目光掠过他那条肿胀得近乎透明的胳膊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:
“钱老板这心态,真是稳如泰山。想必这些年,夜夜都是高枕无忧,沾枕即眠吧?”
钱万贯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
“啊?还……还行吧?何先生您……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他眼神闪烁,显然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点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收回目光,重新投向车窗外荒凉的江岸。
尬聊结束。
这个钱万贯,也是怕言多必失的主,我没有多问,他就不主动开口。
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啸的江风。
车子最终在距离老闸口几百米外的一处荒滩停下。
前方道路已被坍塌的土石和疯长的荆棘封死。
钱万贯还算识相,没让司机跟来,只吩咐他几小时后再来接。
推开车门,一股混合着江水腥气、铁锈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冰冷刺骨。
阳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吝啬,巨大的水坝阴影笼罩下来,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。
我没理会身后钱万贯笨重的喘息和踩碎枯枝败叶的声响,目光径直锁定引水渠末端那个巨大的、半开半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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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混凝土闸门。
那里,阴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,像一团不断蠕动、散发着冰冷水汽的墨色雾瘴,无声地缠绕在锈迹斑斑的铁闸上,连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格外粘滞沉重。
我迈开步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阴气凝聚的核心走去。
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湿滑,布满青苔,每一步都带着吸吮的泥泞声。
废弃的引水渠里,残留着黑绿色的死水,水面漂浮着油污和腐败的水藻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几只乌鸦停在闸门顶端的残破护栏上,哑着嗓子叫了两声,扑棱棱飞走,更添几分死寂。
钱万贯呼哧带喘地终于跟到闸口下方时,我冰凉的手掌已经按在了那冰冷潮湿、布满蚀孔的混凝土闸墩上。
触手的感觉滑腻阴冷,仿佛摸到了某种巨大水生动物的表皮。
“是……是这儿吧?”
我头也没回,声音在空旷的闸口带着轻微的回响。
钱万贯猛地抬头,当看清我手掌按着的具体位置时,他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血色瞬间褪尽,比他那条肿胀的胳膊还要惨白。
他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,嘴唇哆嗦着:
“是……是这里!可……可您怎么……您怎么知道是这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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闸墩?”
当年出事,就是在这个特定的闸墩进行最后的闸门合拢作业!
我缓缓转过身,直勾勾地对上钱万贯惊恐的视线。
我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,冰冷而毫无温度:
“钱老板,紧张什么?一场‘意外’而已,大白天的,别跟见了活鬼似的。”
东北的五月清晨,山里还冻得很,
钱万贯额头上却瞬间冒出一层豆大的冷汗,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没……没紧张!没紧张!就是……就是这鬼地方邪性!
“何大仙,我……我这条烂命,可就全指望您了!您……您可千万……”
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”我打断他,语气恢复了平淡,仿佛刚才那诡异的笑容从未出现过。
我蹲下身,从随身的破布包里掏出一张裁剪好的黄纸,平平整整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,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胎掐丝珐琅小香炉,稳稳放在黄纸中央。
“站远点,贴着那面墙根。”
我指了指不远处一面相对干燥的混凝土挡墙,
“接下来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哪怕天塌下来,闭紧嘴,别动弹,更别靠近我三丈之内。听明白了?”
钱万贯小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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啄米般点头,踉跄着退到墙根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我不再看他。
闭上双眼,心神沉入一片虚无。
指尖在香炉上方虚划几下,炉内四根纤细的线香无火自燃,青白色的烟气笔直上升,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,散发出一种奇异的、带着草木清气的冷香。
“哎嗨呀!
“日落西山黑了天,老仙兵马下高山!
“一缕香烟冲霄汉,柳门弟子站水边!
“脚踏地来头顶天,灰家路子通鬼门关!
“白家威风镇枉死城,今儿请神为这浑水锁双魂!
“呔!
“水底冤家听真切,莫缠皮囊胀成灯!
“骨透青来皮透亮,你怨气老仙看得清!
“闸门本是黄泉口,困在这里几度春秋?
“当年事自有天道收,何苦把活人胳膊当筏游?
“马家香火不是虚,何无病名号打听去!
“日落西山暂留步,月升星起各归位!
“好话撂在这阴风口,赖话自个儿肚里收!
“过了时辰莫怨不候,老仙堂口掀了这滩浑水!
“听真!是谈是打快吱声,莫等仙家法落不留情!
“香火引路就一条道,解铃还须系铃魂!
“钱难买来命难求,今朝因果要今日休!
“下面二位,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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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明路!咱家堂口等回音!”
最后一个唱词的音节落下,垫在香炉下的黄纸“噗”地一声窜起幽蓝色的火焰,瞬间化为飞灰!
与此同时,闸口处那浓稠如墨的阴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,猛地沸腾起来,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黑色旋风,呼啸着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!
光线瞬间黯淡,仿佛置身于不见天日的深海之底。
感觉到下方有了波动,我抬起右手食指,对着钱万贯所在的方向凌空一引。
一道极其微弱、带着他生人气息和浓郁水腥怨念的灰黑色气流,如同被磁石吸引般,从惊恐的胖子身上剥离,瞬间没入我指尖。
冰冷、粘腻、带着无尽窒息感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瞬间冲击着我的意识!
请仙问路,通灵溯源,先礼后兵……这是正统出马手段,我已渐渐熟稔。
此刻,我主动接纳这缕属于钱万贯的“引子”,便是要以他的身份,亲历那段被水淹没的过往,看清这“水浸骨”的根由!
本质来说……这也是通幽符的一种用法。
只是这段时间过去,我已经不完全仰仗通幽符,也能通幽了。
汹涌的阴气幻境中,我的身形模糊变幻,最终化作了钱万贯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。
(本章完)